老罗格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不是监工,他只是一个观众,在看一场只有一个演员的默剧。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哪儿是洗石头。
这是在磨性子。
把心里那股因为被围观、被羞辱而窜起来的邪火,就着这冰凉的井水,和这粗粝的石头,一点一点地磨掉。
李秘书也沉默地看着。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社会影响”、“舆论处置”、“责任划分”的条条框框,在眼前这一幕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
他想,如果自己是他,会怎么做?
动用关系,把那个网红封杀?
找律师,发一封措辞严厉的函件?
或者干脆,像马东昨天那样,把人揪出来,扔在田埂上?
那些做法,都很快,很解气。
但然后呢?
心里的那道被旁人踩出来的脏脚印,真的就干净了吗?
终于,小张放下了望远镜,长出了一口气。
“刷完了。”
王建国赶紧接过来。
镜头里,Leo站直了身体,他身后,那块石磨在路灯下,显露出它原本的青灰色。
每一道纹路都干干净净,虽然陈旧,却有了一种洗尽铅华的质感。
Leo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了看那块石磨。
他没笑,脸上是极度的疲惫,但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他提起空了的木桶,拎着那把毛都快磨秃了的刷子,一步步走回王二叔家,把东西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他父亲面前。
老罗格站起身,没看那块石磨,也没看儿子那双破了皮的手。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Leo肩膀上沾染的灰尘。
然后,父子俩,一前一后,朝着苏青竹家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对话。
院子里,秦山站起身。
“王村长,那块石磨,明天找人给王二叔搬回去吧。”
“哎,好。”王建国应道。
秦山又看向李秘书。
“李秘书,天黑了,路不好走。”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李秘书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今天该走了。
他在这里看了一天,看到了马东扶了一天菜苗,看到了Leo洗了一天石磨。
他什么都没“办”,却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
“秦先生,”他临走前,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还是想知道,您说的‘下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秦山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马东低头,是跟土和解。”
“Leo弯腰,是跟那块被人踩过的石头和解。”
秦山转过头,看着李秘书。
“他们一个解决了‘天灾’,一个解决了‘人祸’。”
“现在,轮到那位林先生了。”
秦山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
“他挂出了‘安静’两个字,赶走了魔。可他打开的那个潘多拉的盒子,还没关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