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纯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一个阵营,不能只盯着过去的仇,也得看看未来的路。”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释然。“你说得对。未来的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黄色的天,又看了看东边村子的方向,像是终于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会回去跟长老院说,停战。紫月星的矿脉,我们可以谈,不用打,这样的人值得谈。”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的尘土,把所有的景象都吹得模糊了。杨思纯的身影、江流云的阵图、爷爷花白的头发,都像被沙子蒙住了,越来越淡。战场像被戳破的泡影,一下就碎了。风停了,血腥味散了,脚下黏腻的泥和血变回了银灰色的沙砾。黯跪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身后那片扭曲的空气慢慢收拢,像一页被轻轻合上的书,那片旧时光跟着塌陷进了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清澜站在凹陷地边缘,没过来,就安安静静等着他。等他喘匀了气站起来走过去,才开口问:“看见什么了?”
黯没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声音还有点哑。“我看见我爷爷了。他跟杨思纯打仗,本来是死战,结果杨思纯和江流云,宁愿退兵、耗光灵石,也要救村子里的人,连我方的伤兵都救。”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像是还没从那片战场上抽离出来,“爷爷不是打输了,是理解的东西变了。”
他抬手指了指凹陷地已经恢复平静的边缘,像是用指尖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轮廓,“原来他们说的降魔联盟,原来的深空议会,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原来那些人,也不是生下来就是今天这个模样的。”
回到东山谷的时候,是第三天,天已经全黑了。
黯坐在玉米地边的田埂上,老刀蹲在旁边,三三趴在老刀脚边,六只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风卷着玉米叶的甜香吹过来,吹散了一点战场上带回来的冷意。
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见过我爷爷吗?”
老刀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那时还是暗影议会的一个队长。可我后来听杨思纯提过,他说,深空议会刚建的时候,也有过敢站在明处、把人命当回事的硬骨头。”
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沙粒。“后来呢?”
老刀抬手,掰了个脚边最饱满的玉米,剥掉半片皮递给他。玉米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金黄的籽粒亮得发光。“后来人换了几茬,路就走歪了。可好人留下的东西,没全丢。你看现在,杨思纯还在守着紫月星,你不也没跟着长老院走歪路吗。”
黯接过玉米,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他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那根揣了好几天、已经蔫了的玉米还在,叶子卷着,穗须发枯,可他一直没舍得扔。他把新掰的玉米也放进怀里,挨着旧的那个,一温一凉,一饱满一干瘪,像两段凑在一起的时光。
风吹过来,玉米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三十天的假期还剩很多,他们还有好多路要走,好多地方要去。不急。
风从玉米地深处吹过来,带着甜香,那阵沙沙声越来越轻,像翻到了新的一页,又像有什么沉寂很久的东西,终于悄悄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