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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溃围南出(1 / 1)

第三十六章 溃围南出

【公元前202年,拂晓,垓下大营】

天光未亮,残月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项羽跨在乌骓马上,站在大营辕门之后。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顶已然空寂的中军大帐,也没有再看一眼榻上那具被虎皮覆盖的身躯。

他只是微微侧首,那双重瞳在昏暗中扫过身后。

稀稀拉拉,八百骑。

这是垓下十万大军留下的全部种子。他们个个披着残甲,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以及一种被绝境逼出来的、野兽般的凶光。他们是楚军最后的骨头。

“诸君。”

项羽开口了。声音不高,沙哑得厉害,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让所有嘈杂瞬间消失。

“姬已死,歌已毕。此地非久留之所。”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荣华富贵,只是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随我——向南。”

“哗啦——”

八百骑同时抽出兵刃,刀锋在残月下反射出一片凄冷的寒光。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死寂的肃杀。

“开营门!”

随着项羽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死士猛地撞开了那两扇早已摇摇欲坠的辕门。

“轰——!”

门开的瞬间,早已埋伏在外的汉军先锋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那是灌婴麾下的精锐郎中骑,马蹄踏碎冰雪,如潮水般涌来。

“杀出去!”

项羽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直射汉军阵线最薄弱的东南角。

画戟挥舞,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戟锋所过之处,汉军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鲜血混合着碎冰飞溅而起,瞬间染红了项羽的视野。

“跟紧大王!”

周殷和钟离昧一左一右,护在项羽身侧,手中的长刀疯狂地收割着挡路的敌军。八百骑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硬生生在汉军如林的戈矛中,撕开了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这一刻,没有兵法,没有阵法,只有求生的本能和霸王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凶悍。

溃围,不是突围,而是溃散中的突围。

楚军像一群被打散的狼,疯狂地冲击着汉军的包围圈。有人落马,有人被乱矛刺穿,但没有人回头。他们知道,只要一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冲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汉军督战队雷鸣般的战鼓和催促追击的号角。

项羽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南方,盯着那片逐渐亮起的天际。

乌骓马的四蹄早已被血水泡透,跑起来甚至能带起粘稠的血沫。但它没有减速,依然在狂奔。

直到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火光和喊杀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条冰封的河流。

项羽猛地勒住战马。

“希律律——!”

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刨动,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随后重重落在冰面上,激起一片碎冰。

项羽回过头。

此时,天已蒙蒙亮。他身后,那八百名如同恶鬼般的骑兵,此刻只剩下二十八骑。

七百七十二人,永远留在了垓下通往淮河的这条血路上。

二十八人,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脸上、身上全是凝固的黑血。他们勒住战马,默默地围在项羽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战马喷吐白雾的声音。

项羽看着这二十八个人。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画戟,戟刃卷了,上面沾满了不知是谁的脑浆和内脏。他又低头看了看乌骓马,那匹神驹的肚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往外渗血。

“呵……”

项羽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嘲弄汉军,还是嘲弄自己。

“汉军追兵数千,我等只剩二十八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沮丧,反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这一路,诸位随我血战,未曾后退半步。今日,便让那帮鼠辈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溃围’。”

他抬起手,画戟直指南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峦——那是东城方向的阴陵山。

“此地不宜久留。待我等斩将,刈旗,再破一围!”

话音未落,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扬起了漫天尘土。

那是灌婴的五千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