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帐中悲歌
【公元前202年,冬末,垓下大帐】
烛火,只剩最后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帐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项羽跪坐在虎皮胡床上,怀里抱着已经冰冷的虞姬。她的素白衣裙被鲜血浸透,那抹刺眼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朵在寒冬里骤然凋零的彼岸花。
那柄带着宝石纹路的短剑,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虞姬身侧,剑身上的血珠,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滴落。
“虞……”
项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虞姬苍白的脸颊,试图抹去她唇边那抹未干的血迹,也想抹去自己眼中决堤的泪水。
可泪水是咸的,血是腥的。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毒药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帐外,楚歌如潮。
“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那是汉军搞的鬼把戏。十万楚军,听到这家乡的调子,心已经散了,魂已经飞了。逃兵像决堤的洪水,一夜之间,帐外的营盘几乎空了。
可项羽听不见了。
他听不见汉军的叫嚣,听不见士卒的溃逃,甚至听不见乌骓马在帐外不安的嘶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具逐渐僵硬的身体,和那首还没唱完的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那是虞姬临别时唱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决绝,也带着无尽的爱怜。
项羽低下头,额头抵着虞姬冰冷的额头。那双重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吞天沃日的霸气和凶戾,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和绝望。
“你唱完了……轮到孤王了……”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怀里的爱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那即将覆灭的灵魂忏悔。
项羽猛地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纵横交错。他张开嘴,想要怒吼,想要像巨鹿之战那样咆哮,可发出来的,却是一曲苍凉、悲壮、甚至带着几分凄婉的歌声。
那是霸王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下长戟,只为一人而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
第一句出口,如同闷雷滚过大帐。那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是对那逝去辉煌的追忆。
“时不利兮骓不逝……”
唱到这里,项羽的声音哽咽了。他侧过头,看向帐外拴着的乌骓马。那匹曾踏破咸阳、横扫千军的神驹,此刻也垂着头,蹄子无力地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股毁天灭地的悲恸。
“骓不逝兮可奈何……”
连乌骓马都跑不动了,连神明都要亡我项羽了。这天下,我还能去哪里?
“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不成声。
项羽紧紧抱着虞姬,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像无数个冤魂在陪着他一同哭泣。
帐外,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楚军残兵,听到这凄厉的歌声,一个个丢了手中的兵器,跪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连铁石心肠的汉军阵前,都有人为之动容,停止了那令人心烦的楚歌,静静地听着这来自地狱的绝唱。
项羽唱了一遍,又一遍。
唱到后来,不再是歌,而是野兽濒死的哀嚎。
他抱着虞姬,直到天色将明。怀里的躯体彻底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罢了……”
项羽终于停止了歌唱。他轻轻将虞姬放在胡床上,理好她散乱的发丝,擦净她脸上的血污。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柄沾满爱人鲜血的短剑,将其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随后,他掀开帐帘。
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雪地上,是楚军溃逃的脚印,也是他霸王生涯的终点。
但他项羽,就算是死,也要带着这把剑,带着虞姬的温度,杀出最后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