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吃痛,意识却无比清醒。她看着混乱的人群,看着那些被煽动又被欺骗的乡亲,看着那个在火光中面目狰狞的村长,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吃下雪见草后听到的那些声音。不仅仅是草木的哭声,还有人的声音。
她听到了村长心里那贪婪的算盘声;
她听到了族老们心里对权力的渴望声;
她甚至听到了台下某些人心里,那种“哪怕死个把人,只要能下雨就行”的冷漠声。
这才是药王沟最大的干旱——人心的干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突然被一团巨大的乌云笼罩。那乌云来得毫无征兆,翻滚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瞬间遮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
紧接着,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卷着火星和灰烬,在祭台上旋转起来。
“天……天变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是药王爷发怒了!是村长撒谎,触怒了神灵!”更多的人开始尖叫。
村长也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天空,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以为是雪见真的搬来了神罚。
只有雪见,在那一刻,听到了不同于其他声音的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咔嚓”声。
不是雷声,也不是风声。
是水声。
是大地深处,那些干渴的草根,在拼命吮吸水分的声音。
她猛地意识到,这场雨,或许根本不是什么药王爷的恩赐,也不是谁的祭祀换来的。而是大地实在渴得太久了,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生命力,终于冲破地壳,化作了一场暴雨。
“下雨了……要下雨了……”雪见喃喃自语,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带着解脱的笑。
一滴,两滴……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
起初是稀疏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几点,砸在人脸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浇灭了篝火,淋湿了每一个人。
村民们先是愣住,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跪在泥水里,仰着头,张大嘴巴接雨水喝,哭着,笑着,互相拥抱。
村长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雪见,眼神复杂。那场雨,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雪见躺在冰冷的泥水中,雨水冲刷着她伤口上的血迹。她看着漆黑的夜空,听着耳边那无数草木贪婪饮水的欢呼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她赢了,又好像输了。
雨还在下,似乎要将这几个月积攒的所有炎热和干旱,所有谎言和罪恶,统统冲刷干净。
但在药王沟的深处,在那本《草木生死簿》的残卷里,新的命格,正在这场暴雨中,悄然发芽。
白芷在人群中,看着雨中被淋成落汤鸡的雪见,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流。她突然冲上台,扶起雪见,大声喊道:“别跪了!都起来!雨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雨声淹没了她的声音,但每个人都看懂了她的口型。
那一夜,药王沟没有人再睡觉。他们在雨中跳舞,在泥水里打滚,庆祝这场迟来的甘霖。
只有雪见,在白芷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下祭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药王庙,庙里的神像,在闪电的映照下,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知道,这场雨,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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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整整下了一夜。
黎明时分,雨势转小,变成了绵绵的淫雨。药王沟像是被泡肿了,家家户户的土坯墙都渗出了一层水珠,院子里积满了浑浊的黄泥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篝火被浇灭后的焦糊气,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发酵般的躁动。
雪见躺在自家冰冷的土炕上,高烧不退。村长那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伤口很深,血水和雨水混合,让她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白芷守在她身边,用干净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半夏缩在炕角,怯生生地看着昏迷中仍在呓语的娘亲。
“白芷姐……娘会不会死?”半夏小声问,声音带着哭腔。
白芷的手颤了一下,强忍着泪,柔声道:“不会,半夏别怕。你娘是英雄,老天爷舍不得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