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腊月初五,穆特恩的弹章送到了京城。龚文通过伍秉鉴在军机处的旧交搞到了弹章抄本,誊录在两张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措辞凌厉的罪名。何成局展开信纸时,书房里只有秦舒云在一旁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轻轻转动,声音细而匀。
穆特恩的弹章一共列了四条罪状。第一条是私募军队——联市武装巡逻队未经兵部核准,实为私募兵丁,规模已逾绿营定制,且私造火器装备私兵,形同谋逆。第二条是僭越职权——何成局以广州知府兼商团总领身份,擅自与英方签订通商章程及技术转让合同,以地方官之身行邦交之事,越权逾制。第三条是侵占国税——联市控制广州口岸通商,征收商税,截留关税,导致广州关税收入连年下降,朝廷岁入受损。第四条是结党乱政——何成局与潮州海商方世宏、佛山冶铁商梁铁海结为死党,以联市之名笼络广州商户,形成盘根错节之势力,致朝廷命官履任广州而政令不行。
何成局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侵占国税”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龚文推了推老花镜,说穆特恩这道弹章写得很有章法,四条罪状环环相扣——先定义联市为私兵,再定义何成局为僭越,然后扯上朝廷最敏感的关税,最后归结为结党乱政。这不是穆特恩一个人的手笔,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何成局点了点头。穆特恩来广州才几个月,在此之前一直在京营当差,对地方政务并不熟悉。这道弹章的行文逻辑和措辞风格,不像一个刚上任几个月的署理总督能写出来的,更像是出自某位深谙朝堂斗争的老手——也许就是穆特恩幕僚中那个被陈玉成抓获的奸细背后的主使。他让龚文准备一份详细的申辩材料,联市的每一笔账目、每一份合同、每一次与朝廷的往来文书全部整理誊清,他要在巡抚核查时当场对质。
腊月初十,朝廷的谕旨到了。军机处下旨,命广东巡抚王文韶即日赴广州核查联市情形,穆特恩弹劾何成局一案由王巡抚会同调查。龚文说王文韶是道光二十年的进士,在江苏、浙江做了十几年地方官,以善于理财和调解官商矛盾著称,官场口碑是“滴水不漏”。朝廷派他来核查,说明朝廷对联市的态度并不是完全倾向于穆特恩——如果朝廷真想动何成局,会直接派都察院的人来,而不是派一个以善于调解著称的巡抚。
何成局说那就等王巡抚来。在他来之前,联市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电报线继续铺,后装炮继续造,巡逻队继续训练。联市运转如常,本身就是对弹劾最好的反驳。
腊月十五,王文韶抵达广州。他没有像穆特恩那样带几千八旗兵,只带了一百人的巡抚亲兵,轻车简从,乘坐一顶青呢小轿进了北门。郭海蛟安排联市商户在北门迎接,梁铁海递上劳军银——这次只有两万两,不是十万两。王文韶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银票,没有收,让亲兵退回去,说巡抚核查期间不受地方馈赠。梁铁海收起银票,心里咯噔一下——不收银子的人,往往比收银子的人更难对付。
王文韶下榻在巡抚衙门,当天下午便派人到何府递了拜帖,请何知府次日到巡抚衙门一叙。拜帖措辞客气,称何成局为“何知府”,而非“何商总”或“何局主”。
腊月十六,何成局准时赴约。王文韶在巡抚衙门后堂设了茶,只有两人对坐,没有亲兵,没有幕僚。王文韶五十出头,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便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看起来不像正二品封疆大吏,倒像个教书先生。他开门见山地说穆特恩的弹章他看了,措辞很重,按弹章所控,何成局私募军队、僭越职权、截留关税、结党乱政,四条罪状随便哪一条坐实了,都够革职抄家。
何成局平静地说那就一条一条来。何成局请王文韶先过目联市武装巡逻队的全部名册和饷银账目——巡逻队不入军籍,只入联市名册,饷银走联市商号账目,不经朝廷军饷系统,每一笔饷银的来源都有商会注资记录可查。他问王巡抚,如果联市巡逻队是私兵,那湖南的湘军是什么?安徽的淮军是什么?各地商号自筹经费组建的护商队是什么?如果联市巡逻队是私兵,那整个大清国的地方团练就全是私兵,朝廷这些年下旨命各省兴办团练,难道是在鼓励各省私募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