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全线收兵,旷野之上只留层层封锁哨卡,甲兵肃立,依旧寸步不让。
白日血战留下的血迹浸透土寨壕沟,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落安县内外,皆在安静休整。北军并未就此作罢,萧承泽定下的诱逃之计,已经悄无声息铺开。
沿整条封锁线,北军士卒不再刻意驱赶靠近边界的百姓,反倒主动留出狭窄缺口,在外围游荡,对着城内方向高声喊话,句句戳中普通人心中的软肋。
“落安县死伤惨重,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再守下去,老幼皆要饿死、青壮皆要战死!”
“北王宽仁,凡主动出城归顺者,既往不咎,分发田地粮食,不必困在孤城送死!”
“昨日土垒战死数人,往后日日开战,迟早全城血流成河,趁早出逃,方能保全性命!”
喊话声日夜交替,白日借着风声传入城内,深夜借着寂静飘进街巷。除此之外,不少北军细作伪装成逃难流民,徘徊在封锁线内侧边缘,一旦遇见出城采薪、巡查的零星人员,便围上去轮番游说,放大伤亡、夸大粮荒,极力怂恿百姓翻越防线投奔北军。
短短一日,流言再度顺着街巷蔓延开来。
不同于此前细作挑拨土著与流民、主战主和对立,此番流言直击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 死亡与饥饿。
城郊几户家中有子弟在值守队负伤的人家,夜里闭门低声叹息;不少家中青壮单薄、老弱繁多的农户,望着空空的粮仓,眼底生出茫然;少数早年便畏惧战乱、本就心存退意之人,此刻彻底动摇,私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悄悄商议趁着夜色翻越边境,投奔北地。
夜色降临,陈禾带着暗哨巡查街巷,接连撞见几处私下密谋出逃的人群,心中焦灼,连夜赶往小院禀报沈彻。
“先生,北军在外大肆诱降,流言四起,不少百姓已经动了出逃的心思,方才我们拦下两户打算连夜偷越边境的人家,一问之下,皆是听信城外喊话,认定城中无粮、守土必死。”
沈彻正坐在灯下整理今日伤亡、粮草、工事的全部账册,听闻消息,并未动怒,只是放下手中笔墨。
“之前数次内乱,皆是遮掩、回避矛盾,才让流言有机可乘。如今伤亡、缺粮都是实打实的难处,一味遮掩安抚,反倒更让人猜忌揣测。”
苏晚在一旁整理伤营名册,轻声附和:“百姓怕的从来不是苦难,是隐瞒。若是我们刻意藏起死伤、隐瞒存粮数目,众人只会往最坏的地方揣测,人心只会越散越快。”
沈彻当即打定主意,次日清晨鸣钟聚众,不遮掩、不粉饰,将全城所有困境,尽数摊开摆在万民面前。
第二日清晨,钟声再度响彻全城。
数万百姓齐聚中心广场,不少人心中揣着昨夜听闻的流言,神色惶惶,低声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沈彻缓步走上高台,身侧摆放三本清晰名册,一本是现存粮草总册,一本是昨日边境伤亡记录,一本是外围工事损耗清单。没有华丽说辞,他开门见山,将所有实情直白道出。
“昨日北军强攻外围哨垒,二人亡、十一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名册在此,诸位可上前查验,我半分不曾隐瞒。”
“全城现存粮草,严格均分节流,尚可支撑四个月,秋收两月后便能新粮入库,账册公示于旁,每户均可核对,不存在粮尽等死一说。”
“北军在外喊话诱逃,许诺分田给粮,我今日也同诸位说清实情。北地七州八万大军连年征战,境内赋税繁重,青壮年一律强征入伍,归顺过去,看似暂得温饱,他日就要披甲为他们征伐卖命,妻小留在家中,还要承受重税盘剥。今日我们守土,是护住自家田地、家人安稳;出城归顺,是沦为藩王争霸的耗材,二者孰轻孰重,诸位自行分辨。”
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安静。
不少原本动摇、心生出逃念头的百姓,怔怔望着台上摊开的名册,心中的惶恐与侥幸一点点消散。此前他们只听见北军夸大的惨状,从未听过完整、真实的利弊,只以为出城便是活路,却没想过归顺之后的代价。
沈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温和却厚重:“我从不逼任何人死守此地。若有人实在畏惧战事、不堪粮荒之苦,一心想要出城投奔北军,我不追责、不关押,今日便可登记姓名,由值守队护送,安全送至边境卡口,任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