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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柳禾封井(3 / 3)

它每挣扎一次,便有一页纸化为灰烬。

柳禾用了七年的阴事簿正在燃烧。

先是封皮。

然后是第一页。

那些被妥善处理、已经归家的阴事没有化作锁链,而是从簿中脱离,变成一片片普通纸灰。

只有死在十二井下、至今未归的人,仍把名字留在纸上。

柳禾终于明白师父所说的“簿官”是什么。

不是记账的人。

是替那些无法开口的死者,守住最后一个名字的人。

书页翻到最后。

那里仍是一片空白。

井下,陆砚已经将黑棺钉拔出大半。

只剩钉尾还卡在无面阴神残躯中。

他的一条手臂几乎完全变黑,眉心的魂名也忽明忽暗。

柳禾看不见井底的情形,却能感觉到锁链中少了最后一扣。

以名为锁,需要有人落锁。

这个人不能是贺远山。

贺远山已经入井。

也不能是沈知夜。

沈知夜已经燃尽真名。

更不能是陆砚。

柳禾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个沿着手腕爬向心口的“柳”字,离心脉只剩一寸。

她笑了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那道黑痕,猛然向外一扯。

剧痛贯穿魂魄。

一缕带血的名字被她从皮肤下硬生生拉出。

柳禾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进井中。

“柳禾!”

赵铁看出了她的意图。

“别写!”

柳禾没有回头。

她将自己的名字按在最后一页上。

赵铁急得鬼臂砸断了半截桥面。

“写了你也会被封进去!”

“不会。”

柳禾喘了一口气。

“我是记名的人。”

“簿官的名字不入死账。”

“那会怎么样?”

“以后不能忘。”

柳禾看着满簿姓名。

只要她还活着,就必须记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忘掉一个,锁链便少一环。

簿毁名散。

她若被夺名,神井也会再次打开。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命便和这口井绑在了一起。

不是镇路人。

却是一名守簿人。

柳禾在最后一页写下:

**柳禾,靖安夜巡司簿官,记名封井。**

笔落。

阴事簿骤然合拢。

下一刻,它又自行翻开。

纸页一张张脱离书脊,飞到神井上空。每一页都写满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拖着一道长长的墨痕。

墨痕彼此勾连,化作锁环。

成百上千道锁链从空中垂落,缠住井口,穿过裂缝,锁住无面阴神正在崩溃的残躯。

贺远山的名字镇在井底。

沈知夜的名字守在井上。

十六年前的夜巡旧名锁住四方。

所有被十二井吞噬的亡魂,则一同拖住那个没有名字的神。

最后,柳禾的名字落在井口中央。

不是死名。

是落锁人的印。

**以名为锁,封井镇神。**

轰隆!

整口神井向下沉去。

无面阴神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

井下,陆砚猛地拔出黑棺钉。

噗!

黑血喷涌。

所有锁链同时收紧,将失去黑棺钉支撑的神躯拖入最深处。

陆砚却没有随它一同下坠。

一道由名字组成的锁链缠住他的腰,将他向井口拉来。

锁链上没有他的名字。

只有一个个他救过、见过,甚至从未认识的人。

这些死者没有把他当成井中之物。

他们在送他出去。

陆砚抓住锁链,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井口。

上方只剩一线微光。

光里,柳禾跪在井边,双手都是血。

她抓住最后一截锁链,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拖。

“陆砚!”

“上来!”

神井彻底闭合前,一只漆黑的手从缝隙中伸出。

柳禾一把抓住。

她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滑去,半个身体探入井中。

贺青及时赶到,一手扣住她的肩膀。赵铁也从断桥另一端甩出铁索,缠住贺青的腰。

三人同时用力。

井缝一点点合拢。

那只手先露出手腕,接着是肩膀。

最后,陆砚浑身是血地从神井中摔了出来。

他右手握着黑棺钉。

钉身上,一缕苍白命火与一缕黑色魂光安静缠绕。

柳禾看见那两道光,终于松了口气。

“都带回来了。”

陆砚撑起身体,看向她面前只剩封皮的阴事簿。

“人呢?”

柳禾没有回答。

她抬手按住井面。

最后一页纸沉入黑石。

所有名字随之隐去。

咔嚓。

神井裂缝彻底合拢。

井面上没有留下无面阴神的图案,也没有留下任何镇神符文。

只有一行行细小的姓名,密密麻麻刻满黑石。

最上方,是贺远山。

其下,是沈知夜。

陆砚看了很久。

随后将黑棺钉插进两人名字之间。

苍白命火顺着“贺远山”三个字流过。

黑色魂光则没入“沈知夜”的名字。

两道光都没有熄灭。

只是沉入井中,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柳禾拾起那本已经没有内页的阴事簿。

所有名字都烙进了神井。

可当她闭上眼,仍能清楚记得每一页上的每一笔。

赵铁扶着膝盖喘气。

“封住了?”

柳禾看向黑暗深处。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封住了。”

“能封多久?”

“只要名字还在,就不会开。”

赵铁看了看那满井的名字,又看向她。

“要是有人忘了呢?”

柳禾将空簿收进怀里。

“我不会忘。”

她说得平静。

没有立誓,也没有说永远。

夜巡司的人很少把话说满。

他们只做眼前该做的事。

阴路出口只剩最后一道缝隙。

贺青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名字。半块夜巡令贴着黑石轻响一声,再无动静。

他收回手,转身扶起陆砚。

“走吧。”

陆砚问:

“不等铃声了?”

贺青脚步停了停。

“他已经交差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众人踏上最后一段残桥。

身后,神井缓缓沉入黑暗。

那些刻在井上的名字没有消失。

它们化作一道道沉默的锁链,缠在无面阴神身上,也缠住了这段本该吞没靖安的阴路。

柳禾走在最后。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恍惚间,井边似乎站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旧司主大氅。

一个弓着腰,手里拎着酒坛。

两人谁也没看她,只并肩望着井下。

像十六年前那样,在值一场还未结束的夜。

柳禾眨了眨眼。

井边已经空了。

她合上残破的阴事簿,转身走入出口。

黑暗在身后闭合。

最后传出的不是鬼哭,也不是神吼。

而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新的一页,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