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鸭绿江口海风凛冽,刺骨的紧张感压过盛夏燥热。
黄海巨浪层层翻涌,拍击船舷的闷响连绵不绝,宛若战前擂响的震天战鼓。
镇海号艏楼之上,郑成功一身玄色鱼鳞甲,红缨铁盔稳稳扣顶。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东南海面。
明军三百艘战船列阵江口,横断黄海与鸭绿江交汇海域。帆樯林立,旌旗蔽空,军容肃杀到了极致。
居中五十艘三丈大福船沉稳如山,甲板之上,红夷大炮、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远海,蓄势待发。两侧两百艘海沧船、苍山船错落排布,轻便迅捷,随时可穿插包抄、近身接舷。
整支大明水师,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报!少保!”
一名旗牌官顶着呼啸海风,快步上前,高声禀报。
“东南三十里海域,发现十一艘朝鲜贡船!船头竖清户部黄旗,满载箱笼辎重,船尾跟随三艘朝鲜水师哨船,确认是英俄尔岱的催贡船队!”
郑成功五指收紧,扣住腰间佩剑剑柄,指节泛白。
他垂眸扫过整艘旗舰。
甲板之上,所有将士各司其职,无一人慌乱懈怠。炮手半蹲炮位,紧握引火绳,目光死死锁定海面;舵手稳压舵轮,身形紧绷待命;接舷重甲兵手持长刀藤牌,列立船舷两侧,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全员战意已燃,只待他一声令下。
郑成功朗声开口,声音穿透呼啸海风,清晰传遍整支水师。
“诸位将士听令!”
“诸葛丞相早前定策,英俄尔岱此番东来,身负清廷催贡、督造战船两大重任。多尔衮意图借朝鲜人力物力,修补辽东、海防颓势,维系满、蒙、朝三方联盟!”
“此人,是清鲜矛盾的关键死棋!”
一名副将上前拱手:“少保,我等直接击沉敌船,斩杀英俄尔岱,永绝后患便是!”
“不可。”
郑成功断然摇头,语气沉稳笃定。
“杀之无益,反而会逼得朝鲜彻底倒向清廷。丞相妙计,不在于杀人,而在于布局。”
“今日我军宗旨,不斩清使,只扣舟、截财、留人!”
“全程拿捏分寸,所有战事痕迹,全部嫁祸朝鲜!要让远在盛京的多尔衮坚信,是朝鲜心怀异心,私吞贡银、扣押清使,背清投明!”
“此局一成,清鲜彻底决裂,多尔衮苦心经营的三方三角联盟,当场崩塌!”
话音落,全军将士齐齐躬身,声浪盖过滔天海浪。
“谨遵少保将令!”
声势浩荡,震彻沧海。
不多时,东南海面的黑点愈发清晰,十一艘贡船缓缓驶入视线。
主船船体深褐,船头黄旗书“清户部”三字,船尾悬朝鲜太极旗,旗帜在海风中有气无力地飘荡。
船舱之内,氛围奢靡又压抑。
英俄尔岱一身清廷青色朝服,顶戴花翎端正规整,端坐主位,姿态傲慢跋扈。
他端起朝鲜官员敬献的米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酒杯砸在案几之上。
砰的一声脆响,酒液四溅。
“金侍郎!”
英俄尔岱抬眼,怒视下手躬身的朝鲜户部侍郎金允植。
“你朝鲜君臣,当真给脸不要脸!”
金允植浑身紧绷,额头冷汗直流,连连躬身作揖,姿态卑微至极。
“英大人息怒!息怒!”
“丙子战乱过后,我国国土残破,民生凋敝,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实在不堪重负啊!”
“五万石粮米、两千战马、五十艘战船,短短一月之期,我朝就算刮地三尺,也万万难以凑齐!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在摄政王面前替我朝婉言求情,宽限时日!”
“宽限?”
英俄尔岱一声嗤笑,满脸讥讽。
他抬手掏出一封明黄诏书,随手甩在桌案中央,纸张拍打的脆响,吓得金允植浑身一颤。
“多尔衮摄政王亲笔诏书,金口玉言,你也敢讨价还价?”
“本大人把话撂在这里!”
“一月之期,贡品不到位,无需八旗大军出动,单单多铎贝勒的蒙古八旗,便可即刻南下,踏平汉城!”
“届时,你朝鲜王室、文武百官,尽数掳往盛京为奴!”
金允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他心中万般愤懑。
大明百年宗藩,待朝鲜恩重如山。万历援朝,倾举国之力救朝鲜于亡国绝境。
可自丙子之役战败后,清廷年年苛捐压榨,层层盘剥,朝鲜早已不堪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