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前线的孙桐萱放下望远镜的时候，两只拳头都握的紧紧的。
他打了十年仗，从河南打到陕西，从陕西打到山东，见过的对手没有一百个，也有三四十个，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
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他的一线阵地上，沿着泰山余脉的山脊线炸成了一条连绵不绝的燃烧带。
他的第20师是韩复举的起家部队，也是全军公认最能打硬仗的精锐，士兵大多是冀鲁豫交界处的农家子弟，从小吃小米杂粮长大，吃苦耐劳，服从性极强，继承了西北军近战夜战和白刃拼杀的全部传统。
北伐时在河南跟奉军拼过刺刀，蒋冯战争时在豫西跟中央军打过拉锯，中原大战时更是西北军陇海线正面的核心主力，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所以他按照以往打中央军的经验，命令前沿部队放敌人靠近，放进手榴弹投掷距离之内再打。西北军重火力极度匮乏，整个第20师只有几门迫击炮，轻重机枪加起来还不到对面一个团的编制数，远距离对射只有挨打的份，只有把敌人放近了，用白刃战搅在一起，才能抵消对方的炮火优势。
这套战术在西北军内部被称为“贴上去打”，屡试不爽。
但这次贴上去，贴到了一块铁板上。
主攻方向是新编第一师。
这个师是顾长柏从济南战役后就开始精心打磨的样板部队之一，士兵每天两小时刺杀训练雷打不动，教官清一色是留用的日本俘虏，其中不少人的父辈在日俄战争中跟俄国人拼过刺刀，对白刃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们把日军刺刀术中最精华的部分，突刺、格挡、补位，拆解成机械式的肌肉记忆，每天用木枪反复练，练到士兵闭上眼睛都能做出标准动作。
当西北军士兵挥舞着大刀从战壕里一跃而出的时候，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他们最熟悉的场面：大刀片子劈下去，对方吓得手忙脚乱，然后被一个个砍翻。
但他们看到的不是惊慌失措的脸，而是一排齐刷刷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
新编第一师的班长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拔出驳壳枪。
班长先用近距离手枪射击打乱对方的冲锋队形，然后全排上刺刀迎上去。
枪声短促而密集，第一批冲出战壕的西北军士兵在十几米的距离上被手枪子弹打翻了好几个，队形瞬间出现缺口。
紧接着，主官们的声音在阵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上刺刀！杀！”
两支队伍在泰山脚下的开阔地上撞在一起。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西北军老兵们这辈子最漫长的十五分钟。
刺刀对大刀，一寸长一寸强，这是战场上最残酷的法则。
上刺刀的毛瑟G98步枪全长大约一米五，而西北军的大刀刃长不过六七十厘米，加上手臂的延展距离，攻击范围差了整整一截。
每个西北军士兵还没把刀抡起来，就已经被两把刺刀同时逼住，一把正面格挡，一把从侧面补位突刺。
这是日军刺刀术中最核心的“二对一”协同战术，简单、冷静、高效，像机器上的两个齿轮，一个卡住你的动作，另一个直接往你要害上招呼。
个别勇猛的西北军老兵确实砍中了一两个人，大刀抡得飞起，刀刃嵌进肩胛骨里，他还没来得及拔刀，旁边补位的刺刀已经捅穿了他的肋骨。
砍倒一个人，自己立刻被两把刺刀捅倒，交换比惨不忍睹。更让西北军崩溃的是，对手的表情始终很平静，没有怒吼，没有狰狞，只有专注到近乎冷漠的精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