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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绣阁惊情(1 / 3)

暮秋霜风卷着枯黄的梧桐碎叶,簌簌撞在永宁巷斑驳的青灰院墙之上。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整座南城街巷沉闷压抑,连往日喧嚣的市井叫卖声,都被寒凉的秋风揉碎,消散在空荡荡的长街里。巷尾那座尘封半月的凝香绣阁,朱红阁门褪色暗沉,窗棂上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雾,孤零零立在萧瑟暮色中,像一座禁锢无数秘密、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囚笼。

城中人人皆知凝香绣阁的忌讳。半月之前,绣阁内绣女离奇自缢,死状诡异蹊跷,屋内门窗从内部紧锁,案几针线整齐如初,唯有一方未绣完成的并蒂莲绣帕染遍暗红血迹。此案轰动整座南城,官府几番查验,终究一无所获,最后只能草草以绣女心结郁结、自尽了结结案。可坊间流言从未停歇,有人说夜半时分,绣阁内会传出银针落案、丝线穿梭的细碎声响,亦有女子幽幽啜泣声缠在晚风里;更有甚者,曾窥见二楼临窗处,隐约立着一道素衣虚影,久久凝望着巷口方向。

自那日后,昔日门庭若市、独占南城绣艺之首的凝香绣阁,彻底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凶煞之地。往来行人途经永宁巷,皆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不敢侧目张望,生怕沾染阁内晦气。

青石路面覆着一层薄霜,寒意透过鞋底渗入四肢百骸。林砚驻足于绣阁门前,玄色锦袍下摆被秋风掀起微澜,墨发以玉冠规整束起,侧脸轮廓冷硬凌厉。他本是南城声名斐然的玉石商贾,素来温润自持、心性沉稳,鲜少有人见过他此刻这般沉凝肃穆的模样。狭长的眼眸沉沉落在紧闭的朱红阁门上,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忌惮,有执拗,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林大哥,我们当真要进去?”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细碎的女声,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怯意。女子声线清婉如泠泠泉水,却因紧张微微发颤,打破了巷内死寂。

说话之人正是吕玲晓。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烟罗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淡兰草,清雅脱俗,素来白净温润的脸颊此刻泛着几分苍白。纤长的指尖不自觉蜷缩,攥紧腰间素色丝绦,澄澈的眼眸望向眼前死寂的绣阁,眸底盛满真切的畏惧。

她与已故自缢的绣女素来交好,也是整起诡异命案除死者之外,最了解凝香绣阁内情之人。这些日子以来,她夜夜被梦魇纠缠,梦里反复重现昔日与挚友相伴绣阁的画面,最后总会定格在挚友冰冷死寂的面容之上。她心底清楚,这桩看似盖棺定论的自尽命案,从头到尾都布满破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可知晓内情是一回事,直面这座笼罩着死亡阴影、藏满未知诡秘的绣阁,又是另一回事。恐惧是人的本能,她终究只是一介柔弱闺阁女子,很难坦然直面这片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地。

林砚闻声缓缓侧首,目光落在吕玲晓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女子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微凉的脸颊旁,长长的眼睫轻颤不停,像受惊后无处安放的蝶翼。那副怯弱又倔强的模样,让林砚沉寂的心弦骤然被轻轻拨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吕玲晓心底的恐惧。此前他数次劝说吕玲晓放下执念,不必为一桩已定的旧案深陷险境,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执拗。她执意要查清挚友惨死的真相,还逝者一份清白,从未有过半分退让。

静默须臾,林砚缓缓抬起右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精准覆上吕玲晓微凉纤细的手腕,而后顺势向下,稳稳牵住了她绵软纤细的掌心。

掌心相触的刹那,温热的触感瞬间席卷吕玲晓四肢百骸。她浑身微僵,下意识抬眸望向身前的男人。

林砚的手掌宽大厚实,温度滚烫安稳,带着独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力量,轻而易举驱散了她心底大半寒意与惶恐。过往时日里,二人之间分寸恪守,素来授受不亲,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直白的肢体接触。突兀的牵手让吕玲晓心头泛起一阵慌乱,耳尖迅速染上绯红,顺着耳际蔓延至脖颈,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害怕便抓紧我。”林砚的嗓音低沉醇厚,褪去往日的温和疏离,多了几分笃定的沉缓,字字清晰落进吕玲晓耳畔,“有我在,今日我陪你一同进去。昔日我们曾并肩入阁赏绣,今日便再走一遭。无论阁内藏着鬼魅阴谋,还是陈年旧怨,我替你挡着。”

简单寥寥数语,没有华丽辞藻堆砌,却带着万钧般的安稳力量。吕玲晓怔怔凝视着林砚冷峻沉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毫无掩饰的护持之意,胸腔内纷乱忐忑的心绪,竟一点点归于平静。原本紧绷蜷缩的指尖,悄然放松,微微反握,轻轻扣住了林砚的掌心。

十指相扣,温热相融。一人心有执念,一人甘愿护航,在萧瑟晚秋的暮色之下,缔结起无声的默契。

“好。”吕玲晓轻声应下,语气褪去先前的怯懦,多了几分坚定,“我要查清阿晚惨死的真相,不能让她含冤长眠,更不能让凶手藏于暗处,逍遥法外。”

阿晚便是半月前自缢身亡的绣女苏晚,年少便入凝香绣阁,绣艺冠绝南城,性格温顺和善,生前与吕玲晓相交莫逆。吕玲晓始终不肯相信,性格开朗、对未来满心期许的苏晚,会毫无缘由选择自尽。更何况命案当日,她曾与苏晚有约,苏晚还亲口告知她,自己即将摆脱绣阁束缚,寻一处安静小院安稳度日,又怎会骤然自尽?

种种违和疑点,萦绕在吕玲晓心头半月之久,也成了她无法释怀的心结。而破解所有谜题的唯一突破口,便是这座封禁多日、人人避之不及的凝香绣阁。

林砚感受到掌心传来轻微的回握力度,眸底暗色微微涌动,心底防线悄然软化。他起初并不赞同吕玲晓以身涉险,绣阁之内阴气森森、疑点重重,暗处潜藏的危险无人能预判。可他更明白,执念生根,强行阻拦只会让这份心结困扰吕玲晓一生。与其让她独自暗自煎熬、伺机孤身涉险,不如由自己贴身相伴,护她周全,一同探寻真相。

“走吧。”林砚收拢指尖,稳稳攥住吕玲晓的手,不再多余赘述,转身面向锈迹斑驳的朱红阁门。

秋风再度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撞击门板发出“咯吱”细碎声响,死寂的绣阁更显阴森诡异。林砚腾出左手,指尖抵住褪色的木门,微微发力,沉重老旧的阁门缓缓向内推开。

“吱呀——”

刺耳绵长的木门摩擦声,划破永宁巷的沉寂,在空旷街巷里反复回荡,平添几分惊悚氛围。一股混杂着陈旧木料、干涸丝线、灰尘与淡淡霉味的气息,顺着门缝扑面而来,裹挟着封闭多日的阴冷死寂,与外界鲜活的秋风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