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有一条路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什么路?”
“回头。”
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雨幕中显得古怪而苍凉:“陆峥,你还记得警校那会儿教官怎么说的吗?他说一个好警察应该像一把尺子,量得清是非,划得清界限。可我不是尺子,我是被掰弯的铁片。我爸被带走的那个晚上,我就弯了。”
“你爸的事——”
“别说了。”陈默抬手制止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我爸的案子另有隐情,想说当年的判决有瑕疵,想说我被利用了。这些我都知道。”
陆峥眉头一紧:“你知道?”
“我知道我爸是被冤枉的。我知道当年那个案子是有人做了局,目的就是让我恨这个体制,让我心甘情愿被‘幽灵’牵着走。”陈默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在瞬间压了回去,压成一种嘶哑的低语,“可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十二年。十二年里我为‘蝰蛇’做了多少事,递了多少情报,害死了多少人。苏蔓死了,高天阳死了,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外围线人——这些人命堆在我身上,我回不了头了。”
“高天阳是你杀的?”
“不是。是阿KEN。”陈默靠在墙上,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但我没有阻止。那天我知道阿KEN要去动手,我可以提前通知你们,可是我没有。因为高天阳知道了太多,他如果落到你们手里,‘幽灵’下一步就是清除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报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陆峥看到他的右手在抖——那只手曾经在射击课上稳如磐石,被教官拿来当全班的示范。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一个救赎?”陆峥问。
“不是。”陈默放下手,“我来是给你一件东西,再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默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陆峥。雨水从两个人之间划过,像一道透明的帘子。帘子这边是国安特工,帘子那边是叛国者。可他们的眼睛太像了——都是那种见过太多、承受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灰色。
“如果我爸没有被冤枉,如果当年一切都没有发生,”陈默问,“我会不会和你一样?”
陆峥沉默了。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
“你不会。”他最终说。
陈默愣了一下。
“你不会和我一样,”陆峥说,“因为就算你爸没有被冤枉,你也还是陈默。你还是会翻墙偷跑出来喝酒,还是会在格斗课上扭伤脚踝,还是会在射击课上一枪一个十环。那些经历造了你,但你不是那些经历。你比你想象的更有选择。”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直了身体,把湿透的外套裹紧,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陈默。”陆峥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幽灵’是谁?”
沉默拉长了几秒钟。雨水砸在瓦片上,砸在铁皮屋檐上,砸在积水的地面上,这些声音把沉默填得很满。
“我不能说。”陈默终于开口,“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我说了,‘幽灵’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我失去的就不只是利用价值,还有命。而我这条命,”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雨中显得格外冷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杀了阿KEN。”陈默说完这句话,抬脚走进了雨幕深处。他的背影被夜色和雨水吞没,快得像一个幻觉。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陆峥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那个信封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服、一层牛皮纸,他仍然能感觉到那叠文件带来的微小的重量。那不是一个叛国者的忏悔,那是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十二年的人,用最后的力气递出的一根绳子。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被两侧屋檐切割成一条缝的天空。雨下得更密了,乌云压得很低,江城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可他忽然想起警校那个夜晚,他和陈默躺在操场的草地上看星星,陈默说,他以后要做一个像他爸一样的好警察。那时候江城的夜空还很干净,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多得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地的碎钻。
陆峥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脱掉湿透的外套,拧开暖气,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犹豫了几秒钟,打开了它。
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三个安全屋的位置。陈默的画功不行,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坐标写得很清楚,精确到了经纬度的小数点后四位。下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是“蝰蛇”内部加密频道的截获内容,时间跨度将近一个月。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字。
陈默的字和他人一样,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力道。他只写了一行——
“‘幽灵’不在青云宗,不在境外,就在你身边。查一查张敬之死的时候,谁第一个到的现场。”
陆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车内的暖气渐渐升上来,车窗上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夏晚星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