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勒的脸色白了些许,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地,三百顶帐篷,千把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拿刀的男人不到三百。
再回头看两里外那道黑压压的弧线,六千铁骑,一动不动地列在那里。
他将目光收回来,盯着百里琼瑶。
“你凭什么代表百里氏?”
“你被王庭流放了,你已经不是公主了。”
哈勒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硬撑。
“王庭那边,百里扎才是王,百里穹苍才是王庭嫡子,你算什么?一个被赶出来的女人,带着南朝人的兵,来收服自己人?”
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
“阿如那氏当年入赘我百里氏族,草原人尽皆知,一个外族野狗,也配称王?”
“我的母亲,才是百里氏的正统族长,是草原王庭正统的王!”
“百里扎不过是靠着改名换姓攀附上来的外人,他的血脉里流的不是百里氏的血。”
“而我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身上流的,是我母亲的血,是百里氏历代族长的血。”
哈勒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两下,他身后那些长老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在说“公主说的是真的”,有人在说“可王庭那边怎么办”,还有人在说“六千铁骑就在跟前,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哈勒握着弯刀的手不断收紧,似乎陷入纠结。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归顺你之后呢?”他抬起头,盯着百里琼瑶的眼睛,“我们会变成什么?南朝人的奴隶?还是被打散编入军中,去替南朝人送死?”
“你能保证什么?”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偏过头,看向自己左侧的赤扈。
“你认得他吗?”
哈勒的目光移过去,落在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赤扈身上,哈勒盯着他看了几息,瞳孔忽然一缩。
“赤扈?”
赤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哈勒的脸色变了。
“赤鹰部的赤扈?”
“是。”
哈勒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刀柄,又紧紧攥住。
“赤鹰部不是……”
“赤鹰部已经没了。”
百里琼瑶接过了话头,哈勒猛地转头看向她。
“赤鹰部归降之后,虽说没了部落的名头。”
“但他的族人活着,在胶州,分到了田地和房屋,老人有人养,孩子有书念,亲友之间相互走动亦如往常。”
“较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侧头看了赤扈一眼。
“而他,如今是我的亲卫。”
赤扈坐在马上,一言不发,哈勒盯着赤扈的脸看了很久。
草原上的部落虽然散布各处,但彼此之间并不陌生,赤鹰部虽是东部部落,但赤扈这个少族长的名头,在西部的名头也不小。
较早期之前,赤鹰部屡次与王庭发生冲突,即便如此,赤鹰部再他的带领下也没有被王庭剿灭,后面更是传出,此人为了上位,连自己族中的长老都能亲手砍了。
如今他却穿着安北军的铁甲,挂着南朝人的刀,安安静静地站在百里琼瑶身侧。
哈勒的喉咙干涩。
“他的族人……当真活着?”
赤扈转过头来,看着哈勒点了点头。
“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哈勒的目光在赤扈身上停留了几息,又移回百里琼瑶脸上。
百里琼瑶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一侧。
“这是朔兰翊。”
朔兰翊坐在马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哈勒看向他,皱了皱眉。
“朔兰?”
“朔兰部的族长。”
族长这两个字从百里琼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朔兰翊的肩膀动了一下。
哈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朔兰部?朔兰武的朔兰部?”
百里琼瑶点头。
“朔兰武死了,死在战场上。”
朔兰翊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马鬃上,手指在狼牙吊坠上慢慢地来回摩挲。
哈勒愣了一下,朔兰武的名字,在草原西部的分量比赤扈重得多,那是真正的悍将,当年在王庭效力时,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号。
这样一个人,死了,而他的儿子,如今骑在百里琼瑶身旁,也穿着安北军的甲。
百里琼瑶继续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朔兰部曾为王庭死战,但后来他选择带着族人跟在我身边,他的父亲为我挡箭而死,尸骨无存。”
朔兰翊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枚吊坠。